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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遗忘的呼兰河

冬天来了,呼兰河的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。卖豆腐的人清早从街上走过,豆腐在木板上冻成了铁块。掉在地上的馒头,捡起来的时候已经硬得像石头,在手里敲一敲,当当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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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《呼兰河传》开头就给出的世界——一片冷到骨头里的东北大地,和一群人像冻土里的草根一样活着。

 

萧红写这本书的时候,人在香港,离故乡黑龙江呼兰县隔着半个中国。战火在烧,她自己身患肺病,身边没有亲人,大概知道自己回不去了。于是她用笔往回走,走回七岁那年的后花园,走回那个长满倭瓜和黄瓜的小院子,走回祖父蹲在地上拔草的背影里。整本书是从一个小女孩的眼睛里望出去的,那种目光干净到可以照见万物原本的样子,可万物的样子偏偏都是破败的、灰扑扑的、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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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《呼兰河传》侯国良

 

后花园是全书最亮的一块。蝴蝶在菜花上飞,蜻蜓在草尖上停,祖父戴一顶大草帽,小女孩戴一顶小草帽。祖父教她念诗,念“春眠不觉晓”,她就跟着喊,其实不知道什么意思,只觉得声音好听。储藏室里翻出陈年的铜环、铁锯、掉了毛的鸡毛掸子,每一样都是宝藏。萧红写这些的时候,笔调忽然变得又轻又软,像一个孩子跑得太快,停下来喘口气,眼睛里全是光。读者几乎要忘了,这座后花园是被什么包围着的——外面是冻裂的大地、溺死过人的大水坑、漏雨的草房,以及那些活得连叹息都发不出来的人。

 

小团圆媳妇的故事是全书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段落。她十二岁,被卖到老胡家当童养媳,长得高,走路快,笑起来声音响亮。婆婆觉得她“太大方”,不像个媳妇样,开始打她,用烙铁烫她的脚心,用烧红的铁条烙她的后背。打了一个多月,孩子病倒了。于是跳大神的上场了,当众扒光她的衣裳,把她按进滚烫的热水里,说可以“驱鬼”。她在开水里挣扎,外围的人伸长脖子看,没有人上前。最后她死了,死得无声无息,好像一朵云被风吹散了,地上连影儿都不剩。

 

萧红写这一段的时候,字越冷,越让人发寒。她不说“这很残忍”,不说“这很愚昧”,她只是写——写婆婆说“我为她花了五千吊钱”,写看热闹的人散去之后讨论晚饭吃什么,写死掉的小团圆媳妇被扔在东山下的乱坟岗里,没有墓碑。这种写法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,因为控诉至少还承认被控诉者是人,而萧红只是如实记录了那些麻木的脸,仿佛在说:这就是生活本身,没有谁觉得自己在作恶。

 

有二伯也在这种生活里活着。他是家里的长工,干了一辈子活,穷得裤子露棉花,吃饭蹲在灶台边。他偷铜壶去卖,被发现后挨打,躺在地上哭,哭完了照样干活。他常常自言自语,说“我也活了大半辈子了,没见过这样的事”,但到底没见过什么事,他也说不清。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,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了,大泥坑干了又积满水,卖豆芽菜的王寡妇还是在十字街上喊,只是人一年比一年老了。

 

萧红写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循环——日子在重复,苦难在重复,人的生与死也在重复。今天的呼兰河和十年前的呼兰河是一样的,十年后大概也还会一样。那些溺死在大水坑里的猪、鸡、偶尔还有马,被人们捞上来煮熟吃了,没有人想过要填平那个坑。萧红不说“轮回”,但她写出的就是轮回——一种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原地打转,人困在里面,连挣扎的姿势都懒得换了。

 

唯一让人心里稍微暖起来的,是书的最后几页。磨坊里拉磨的冯歪嘴子,娶了王大姑娘,生了孩子。王大姑娘死在寒冷的磨坊里,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所有人都说冯歪嘴子完了,这孩子肯定养不活。可他没有完。他照常拉磨,半夜起来给孩子喂米汤,孩子哭,他就抱着在磨坊里来回走。萧红写:“他觉得在这世界上,他一定要生根的。要长得牢牢的。”

 

这大概是全书唯一一次出现的“生根”两个字。前面一百多页里,所有人都是浮萍,风往哪吹就往哪走;只有这个拉磨的穷人,在妻子死了、冬天正冷的时候,咬着牙说要生根。萧红没有把这个结尾写成希望,她只是平静地写了一个人决定活下去。但这已经够了——在经历了小团圆媳妇的死、有二伯的屈辱、无数无声无息的生灭之后,一个穷人抱着孩子在寒冷中不肯松手,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
 

1934年,萧红离开哈尔滨,从此再没回过呼兰河。1942年,她在香港病逝,年仅三十一岁。她去世的时候,床边是战火中临时搭起的医院走廊,窗外是陌生的南方棕榈树。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想起祖父的后花园,想起黄瓜藤爬上架子的样子,想起蜻蜓落在草尖上那只抓不住的光。她把自己短暂一生中最好的文字,留给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而那个地方的人,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有一个叫萧红的女儿,用她的笔给他们立了一座碑。

 

今天打开《呼兰河传》,那些文字还是鲜活的。萧红的语言有一种少见的朴素,不堆砌,不炫技,读起来像听一个人在黄昏里慢慢说话,声音很轻,但字字都落得稳。她把最深的悲悯藏在了最简单的句子里,藏在小女孩仰望火烧云的眼光里,藏在冯歪嘴子半夜爬起来喂米汤的动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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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《呼兰河·初冬》陈行哲

 

这本书适合在安静的晚上读,旁边最好放一杯热水。因为读着读着,你会觉得有点冷——不是身上的冷,是心里的凉。呼兰河的冬天太长了,长得让人想替那些活着的人哭一场。可是萧红不哭,她只是看着,写下来。也许这就是她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:在人的苦难毫无意义的世界上,还有人愿意注视它、记住它。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温柔。

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4新闻2欧宛蓉24560205022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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