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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窑炉火,千年不熄:龙泉青瓷的冰玉之魂浙江西南,龙泉。
清晨四点半,天色还是浓墨般的深蓝,老窑工徐师傅已经摸黑上了山。他打着手电,沿着龙窑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,在每个投柴孔前停下,凑近看火、听声、感受扑面而来的热浪。“这一窑烧了整整三天三夜,马上到最关键的时辰了。”他低声说着,眼里的光比窑火更亮,“温度要冲上1300度,差一度,釉色就不对。”
他守着的,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“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”——这是全球第一个入选非遗的陶瓷类项目,也是中国陶瓷史上烧制时间最长、窑址分布最广、品质最高的青瓷体系。
一把土、一捧火、一代代人,烧出了一段长达一千七百年的冰玉传奇。
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青色
龙泉青瓷的故事,要从一片叫“紫金土”的泥土说起。
龙泉的山间,藏着一种独特的瓷土,富含铁和其他金属元素。正是这片土地的天赋异禀,让龙泉窑烧出了世间独一无二的青色。北宋时期,龙泉窑初露锋芒,烧制出淡青温润的瓷器,开始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。到了南宋,随着皇室南渡、北方名窑衰落,龙泉窑迎来了巅峰时刻。
南宋的龙泉窑工们,完成了一项举世震惊的技术突破——粉青与梅子青釉。粉青如雨过天晴,釉面柔和淡雅,似玉非玉;梅子青则像刚成熟的青梅,青翠欲滴,厚釉处几乎要淌出水来。这种厚釉工艺,需要在素烧过的胎体上反复施釉七八层甚至十几层,每施一层就要等它半干,然后才能上下一层。一件器物从成型到入窑,往往要耗时数月。
更令人惊叹的是,这种极致的美,产生于窑火中一场半可控、半偶然的“化学反应”。龙窑依山坡而建,长达数十米,形如卧龙。烧窑时,柴火从窑头投入,火焰顺着坡度向上蔓延,窑内不同位置温度不同、气氛不同,同样的釉料烧出来却千变万化。这种“入窑一色、出窑万彩”的不可预测性,让每一件龙泉青瓷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。
南宋中晚期,龙泉窑还创烧出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器型——仿官窑的黑胎青瓷。这类瓷器胎薄如纸,釉厚如玉,釉面开片如冰裂纹,敲之声音清越,达到了中国青瓷美学的巅峰。考古学者将其与文献中记载的宋代“哥窑”相联系,至今仍是陶瓷史上一段引人入胜的悬案。
海上丝绸之路的“雪拉同”
龙泉青瓷不仅是中国的审美高峰,更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信使。
宋元时期,龙泉青瓷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大量外销。从东亚的日本、朝鲜,到东南亚诸国,再到印度洋沿岸的波斯、阿拉伯,甚至远及东非的肯尼亚,考古学家在数十个国家的古代遗址中都发现了龙泉青瓷的碎片。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皇宫,至今珍藏着数百件元明时期的龙泉青瓷,被奥斯曼苏丹视为无价之宝。
欧洲人对这种来自东方的青色瓷器,有着近乎痴迷的迷恋。16世纪,法国作家写了一部小说,主人公是一位叫“雪拉同”的牧羊人,身穿青色长袍。恰好此时龙泉青瓷传入法国,那种温润的青色与牧羊人的袍子如出一辙,法国人便用“雪拉同”这个名字来称呼它。此后数百年,“雪拉同”成为欧洲上流社会竞相收藏的珍宝。
一部龙泉青瓷史,就是半部中外文化交流史。它让世界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触摸到中国的审美——那种含蓄、温润、内敛的美,和西方张扬热烈的审美迥然不同,却有着直抵人心的永恒力量。 断代三百年,从废墟里捡回的火种
然而,这颗瓷国明珠,曾经熄灭了整整三百年。
明代中期以后,景德镇青花瓷异军突起,加上海禁政策影响了外销渠道,龙泉窑逐渐走向衰落。到了清代,曾经窑火通明、绵延百里的龙泉山区,只剩下几座断壁残垣和满山的碎瓷片。这项传承一千多年的技艺,几乎彻底失传。
重新点燃窑火的,是几代人的执念。
1957年,周恩来总理发出“恢复祖国历史名窑”的号召。一批陶瓷专家来到龙泉,面对的是荒山野岭和零星的民间老艺人。他们住窑洞、啃干粮,从漫山遍野的古窑址里捡回瓷片标本,反复研究胎质、釉色、烧成温度。老艺人们凭借模糊的记忆,一点点回忆配釉的比例、烧窑的火候。经过无数次失败,1959年,第一件接近南宋水平的粉青釉瓷器终于烧制成功。沉寂三百年的龙泉青瓷,重见天日。
2009年,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成功入选联合国非遗名录。从断代到复兴,从深山到世界,这段浴火重生的历程本身,就是非遗保护最动人的注脚。
当古老窑火遇上当代生活
“申遗”成功之后,龙泉青瓷面临的是全新的命题:如何让古老技艺活在当代?
徐师傅的儿子小徐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这位“80后”青瓷艺人,大学学的是设计,毕业后回到龙泉跟父亲学拉坯、配釉。他不满足于复制古器,开始尝试创作符合现代审美的茶器、花器、香器。“古人烧青瓷是为了生活,我们也一样。”小徐说,“不能让这么好的东西只摆在博物馆里,要让人用起来,用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它的好。”
如今,龙泉有超过两万名青瓷从业者。年轻一代的匠人在坚守传统烧制技艺的同时,将现代设计语言融入创作。一些工作室开放了“青瓷体验”项目,游客可以亲手拉坯,体验泥土在指间旋转、成形的奇妙过程。还有人在抖音上直播开窑,几十万网友隔着屏幕见证窑门打开那一刻——匣钵取出,釉色初现,弹幕瞬间沸腾。
这或许是最好的传承方式。非遗不是静止的标本,而是流动的活水。当一件龙泉青瓷茶杯被捧在手中,温润的釉面贴着掌心,茶汤入口的那一刻,千年的审美便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是一种可以被触摸、被使用、被感知的日常。 窑火千年,烧的是泥,成的是器,传的是魂。从南宋宫廷到寻常茶席,从海上丝路到世界非遗,龙泉青瓷走过了漫漫千年。而它最动人的地方,或许不是那些天价的拍卖纪录或博物馆里戒备森严的展柜,而是此时、此刻、此间——有人捧起一把泥土,有人守着一炉烈火,有人在开窑的瞬间屏住呼吸。
那抹从泥土与火焰中淬炼而出的青色,是中国美学最温柔、最坚韧的表情,也是我们这个民族,献给世界的一份永不褪色的礼物。 24新闻1班 张小雪 |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