湛江乡间那一台四百年的老木偶戏

湛江一些村子里，至今还能见到一种很特别的戏。

台上没有真人演员。主角是一群巴掌大的木头人，穿着红红绿绿的戏服，被幕后的艺人用几根棍子托着，在台前走来走去。这些木头人的脑袋能伸缩，眼睛会左右转动，嘴巴一张一合——有些还能从嘴里喷出一小团火来。

这就是湛江木偶戏，也叫杖头木偶戏。2021年，它被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而它的根，在粤西的乡土里已经扎了四百多年。

先说木偶本身。它们用当地一种叫“白汁木”的木材雕刻而成，最出彩的是机关：脖子一拉就能伸出来，像是生起气来往前一顶；眼睛用线一扯，骨碌碌地转，能翻白眼，也能定定地望着台下某个方向；嘴部装有活动机关，开合之间仿佛真在说话。更有甚者，艺人会在木偶嘴里藏一支细小的火管，演到高潮时冷不丁“噗”地喷出一团火焰。台下的小孩先是吓一跳，然后笑得前仰后合。大人们则一边拍手一边喊好——在他们眼里，这一口火，比什么特效都实在。

更让人叫绝的是吴川一带的“单人木偶戏”。一个人，就是整个戏班。左手托着木偶，同时要用几根手指操纵它的头、眼、嘴、手臂；右手不能闲着，得敲锣、打鼓、拍木鱼；嘴里还要同时唱出将军、夫人、小兵、妖怪的不同腔调。这门手艺行内叫“托功”和“指功”，光是把几斤重的木偶稳稳托住一两个小时，就够练上大半年。曾有老艺人开玩笑说，演完一场下来，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，吃饭拿筷子都抖。抖归抖，下一场锣鼓一响，手又稳了。

湛江木偶戏在当地还有一个名字：“神戏”。因为它的演出时间通常定在“年例”——粤西地区比春节还热闹的民俗节日。白天拜神祭祖，晚上搭台演木偶戏。人坐在台下看，神也“看”。所以戏台再简陋，哪怕只是几根竹竿撑一块幕布，只要锣鼓敲起来，那一夜就是庄重的。四百年里，它替这片土地上的人敬过神明、求过风调雨顺，也替农忙归来的人演过忠臣良将、沙场征战。

翻开老戏单，剧目大半是《岳飞传》《薛仁贵征东》《樊梨花征西》《三国演义》。台上最常见的就是戴头盔、穿铠甲的角色——将军。所以哪怕听不懂唱词，只要看见那个木头将军往台中央一站，就知道：打仗了。将军不说话的时候，可能是在思虑军机；将军忽然喷火的时候，那八成是破了敌阵。木头小兵虽然只有巴掌大，举着木头刀的样子，倒也虎虎生风。

这些年，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，戏台下的观众越来越老。湛江目前还有两百多个木偶戏班社，但大多数一年演不上几十场。最年轻的艺人也快五十了。不过总有几位不肯放手的传承人，在试着找新路子。

省级传承人郑武，带着他的木偶剧团上了抖音直播间。四百年的老木头人对着手机镜头，该唱唱，该打打。有观众留言问“今天喷火吗”，他笑着回了一句“下一场”，然后真的把火点上。市级传承人余兴做了四十多年木偶，自己雕木头、缝戏服。为了让孩子们觉得木偶戏有趣，他专门给木偶加了喷火和转眼珠的机关。他说过一句话：“小孩不爱听那老腔老调，那就让他们笑。笑了，就记住了。”还有李福炎，练托功练到手指磨破，从没想过换个行当。他说木头在他手里，就有命。

如果想亲眼看看这些会喷火的木头将军，最好的时间是每年农历正月到三月，湛江各地做年例的时候。哪个村子有鞭炮声、有流水席，就往空地上找。如果去不了乡下，晚上打开抖音搜“湛江木偶戏”，很可能刷到一位大叔托着木头人，正对着镜头不紧不慢地唱着。别急着划走——那个木头将军，已经这样站了四百多年，至今还没退场。

*参考资料：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、广东省文化馆非遗中心、湛江市人民政府官网*

24新闻采编与制作2班

李宁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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