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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蛾扑向撒哈拉三毛第一次看见撒哈拉沙漠,是在一本地理杂志上。翻开那一页,一片广漠无际的黄沙,她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心脏被什么击中了。那是前世回忆似的乡愁,毫无道理,无法解释,像一个人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:你要去那里。于是她就去了。 当时她身边所有人都在反对。马德里的朋友觉得她疯了,父母担心得夜里睡不着,而她的未婚夫荷西,彼时还没从兵役中出来,只是默默听着。三毛不管这些。她去信给荷西:你留在西班牙,我一个人先去。后来荷西比她还先到——他辞了工作,提前飞往西属撒哈拉,在一家磷矿找了差事,替她打点好住处,然后站在机场等她降落。 她走出舱门的那一刻,刮过来的是撒哈拉的风,干燥,滚烫,带着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。她后来写:太阳像融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。这就是她要的沙漠,不是画册里柔光滤镜下的沙丘,是真实的、粗糙的、能把人烤干的沙漠。 《撒哈拉的故事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它不是小说,是三毛在那片沙漠里真实生活过的痕迹。翻开目录,每一篇的名字都像沙地上捡起的石子,朴素,却各有各的温度。
她写刚到沙漠时住的那个家,在阿雍城的坟场区,房子四面透风,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,没有家具,厨房的水槽里积着洗不掉的黄垢。换一个人大概会哭出来,而三毛端详了一圈,然后开始动手。她管荷西叫“荷西大老板”,荷西管她叫“三毛大老板”,两个人像过家家一样开始布置那个破屋子。捡来的棺材板铺上棉布当沙发,废弃的汽车外胎垫上红布垫子做成一个“鸟巢”,铁皮和玻璃糊一盏吊灯,骆驼头骨摆在书架上当装饰。一年之后,那间破屋变成了沙漠里出名的“艺术宫殿”,连西班牙记者都跑来拍照。 读者最好看这些篇目的时候不要在饿着肚子——她写做中国菜“骗”荷西的部分,简直是一个女人最狡黠的快乐。粉丝煮汤,她告诉荷西那叫“雨”,是春天下的雨被冻住了剪成细条;猪肉干切成小片,她说是“喉片”,专治咳嗽;紫菜卷饭,她说是复写纸。荷西每次都半信半疑,最后还是乖乖吃完。这些文字里有一种明亮的、噗嗤笑出声的节奏,三毛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孩,在全世界最不适合生活的地方,偏偏活得比谁都兴致勃勃。
但如果只有这些,《撒哈拉的故事》不会成为一代人的记忆。三毛在沙漠里不止是在布置一个家,她也在注视那些住在沙漠里的人。她写十岁的姑卡,还应该玩洋娃娃的年纪,就被父亲安排嫁人。迎亲的夜晚,姑卡躲在角落哭,三毛站在旁边,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——她帮不了她,没人帮得了她。她写那个哑奴,没有名字,没有自由,在烈日下像牲口一样被贩卖,可他会在傍晚回到自己泥巴糊的棚屋后,抱起儿女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面包分给他们吃。三毛坐在他家的门槛上,看他把孩子举过头顶,忽然流下泪来。 还有巴西里和沙伊达。一个是撒哈拉威游击队领袖,一个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,在动荡的局势里,他们的爱情像沙地上的水痕,刚出现就被蒸发。最后沙伊达被暴民拖走,人群散开后,三毛远远看见地上躺着她的尸体。那天夜里,三毛关上门,一声不吭地坐着,没有哭。她写:“我看见每一个女人都用一片小石头沾上水刮自己脸上的汗毛,每一个人都有一双残忍的眼睛。”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写下来的。她不站在哪一个种族的立场,她只是站在人的立场,而人有时候让她冷到骨髓。 这就是三毛。她可以一边在坟场区用棺材板做书架,一边用中国人的智慧在沙漠里开“家庭餐馆”赚外快,一边因为哑奴的温存而流泪,一边冷眼看着人群的残忍而写下不加美化的句子。她从不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。她走到哪里,就把自己完全交出去,像一个不计后果的赌徒,把心押给撒哈拉的每一寸风沙。她写在结婚登记那天,自己穿了一件淡蓝细麻布长衫,戴一顶草帽,凉鞋,头发放下来,在沙漠法院里走来走去。荷西穿了深蓝衬衣,两个人签字的时候,法官问荷西“你愿意吗”,荷西说“是”。那大概是全书最安静的一个时刻——没有婚纱,没有鲜花,只有两个人在世界尽头互相对看了一眼。
而我最常想起的,是她写在沙漠里开车去找化石的那个下午。那是撒哈拉午后的烈日,天像被烧化了的蓝色玻璃罩,风沙漫天卷地,三毛开着吉普车在荒原上狂奔,荷西坐在旁边。轮胎陷进流沙,迷了路,气温骤降,差点冻死,最后总算捡回一条命。就在那场漫天的风沙里,三毛没头没尾地说了那句被太多人记住的话—— “飞蛾扑火时,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。” 这句话后来被引用过无数遍,很多人把它当作爱情宣言。但放在《撒哈拉的故事》里,这句话不止是写给荷西的。它写给的是三毛用整个生命去撞的那片沙漠,写给那些明明没有意义却还是非去不可的远方,写给每一个在别人看来是自讨苦吃而她自己觉得心甘情愿的决定。 是的,飞蛾扑火是痛的,但那种痛在被火烧着的那一瞬间也许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扑过去的那个姿势——那是一个生命自己做出的选择,而能选择,就是自由本身。 合上这本书已经过去很多年,但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读完《撒哈拉的故事》之后,那种胸口被什么东西胀满了的感觉。三毛不是告诉你“远方很浪漫”的那种作家,她告诉你的东西比浪漫要粗粝得多,也真实得多:远方有风沙,有苍蝇,有贫穷,有孤独,有文化的隔阂,有你看不惯也改变不了的残忍。但你依然可以去。而你去了之后,可以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用双手造出一个人间。 撒哈拉现在已经不是三毛笔下的西属撒哈拉了,那片土地后来经历了战争、占领和流离。荷西在三毛三十六岁那年的新年夜潜水意外去世,她再也不是那个在沙漠里开吉普车的女人了。但《撒哈拉的故事》留下来,像一个把时间封存在琥珀里的瓶子——打开它,还是能看到那一年的沙漠,那一年的阿雍城,那一年的女人正站在沙丘顶上,张开双臂对着风喊。 如果你最近觉得日子过得有一点闷,有一点重复,有一点让人打不起精神,不妨打开这本不厚的书。三毛会拉着你的手,像拉着一个朋友,说:来,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那里什么都有。 24新闻2欧宛蓉24560205022 |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