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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来此地著东坡:英德往事

对“身行万里半天下”、“劳生阅百州”的苏轼来说,一生中真正的命运转折点,不是黄州,也并非儋州,而是一个常被忽略的小城——英州。英州是他职务断崖式跌落的起点,也是他垂老投荒、流放岭海的节点,同时又是他结束看管居住,实现自由奔赴的出发地。

绍圣元年(1094年),他作为英州知州前去赴任,可行至当涂,突然被改授宁远军节度副使、惠州安置——由地方最高长官沦为没有任何实际权力且行动受到限制的散官。 当一路翻山越岭来到英州时,苏轼只能暂居于州治小厅西边的一间客舍。原先作为知州应住的官舍,变成了路过栖身的驿站,他朝向天涯的路越走越远。

在荒凉的旧城内转了一圈,并没有发现值得探访的古迹。真正能把人的思绪带入九百多年前的,是城外半没于水中的何公桥——苏轼当年曾为它的落成写了一篇题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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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来到英州的苏轼,游兴未减。他和儿子苏过一起游览了碧落洞和南山圣寿寺。在南山,他见到隐士石汝砺,饶有兴致地听他介绍罗浮山的奇闻逸事。半个月后,苏轼在前往惠州途中,于博罗下船,登上了这传说中的道家仙山。


苏轼再次来到英州,已是六年之后。辗转惠州、儋州的他,在元符三年(1100年)遇赦渡海北还。先被安置在廉州(今广西合浦),后又改为永州(今湖南永州)居住。等抵达英州时,他总算等来了朝廷对自己最后的发落:提举成都玉局观,任便居住。

这意味着,他不必再步柳宗元的后尘,赶往永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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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命运在英州再次出现转机,但此时的东坡已垂垂老矣,颓态渐显,开始步入生命终点的倒计时。

在英州,苏轼会见了即将前往广州赴任的朱服。后来朱服之子朱彧在《萍洲可谈》中,记下了初见苏轼时的印象。一方面,东坡状态尚可,一如既往地“笑语滑稽无穷”;但另一方面,却又“面多土色,靥耳不润泽”。洒脱与爽朗,依旧无法遮掩六年岭南风霜在他肌肤上所刻下的印记。这副“神采尚在”与“面色枯槁”并存的形象,正是东坡当时的真实写照:即便命运的齿轮在英州终于转向,但那盘桓于脸庞的黯淡,已不再是简单的旅途风霜,而是岁月与苦难叠加后生命的枯竭。


朱彧在《萍洲可谈》中还记载了苏轼去见他父亲朱服的轶事。行前,苏轼给朱服去信,说自己头上长疖子,不方便裹头巾,要戴帽子前往。朱彧据此认为,苏轼这是找借口而不想穿贬谪官员的青衣;并不无讥讽地说,苏轼平时看起来比较豁达洒脱,不拘于外物,但实际非常在意自己的身份地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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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彧的这一揣测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于头巾而言,苏轼一向喜欢,要不是头巾裹得严实,长疮的地方受到挤压会非常疼,他肯定要戴头巾,因为那闻名遐迩、广受欢迎的东坡巾,本来就是他的发明。更何况,苏轼当年见王安石这样的人物,都可以穿“野服”,又怎么会对青衣耿耿于怀?相反 他给朱服的信恰恰说明,这是对友人的尊重,而非对身份的自矜。


值得指出的是,《萍洲可谈》在记载苏轼、苏辙兄弟的轶事时,往往多有贬损。之所以这样做,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说得入木三分:这纯粹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刻意歪曲事实。朱彧其父早年曾亲近不遗余力打压苏轼的舒亶、吕惠卿,后来又迎合蔡京,诋毁以苏轼为代表的元祐党人,这才使得朱氏在书中持论不公,颠倒是非。

除了朱氏父子,东坡在英德还会见了另外一个人。这次会见既是偶然,也像是冥冥中的安排,历史在这里悄然完成了一个闭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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